第三十三章 消失的项鍊
一边思考,一边昏昏沉沉地睡去,清醒时已是黄昏,身体也恢复正常尺寸。
醒来后第一个随思绪闯入脑海的,是杨鹏那火红的髮色、蹲在自己身前照顾自己的记忆……跟幼年时,云哥哥呵护自己的感觉,很像。
「……」不行,得出去走走。
毕竟穿菊城的和服在接近内城的第十城内闲逛太过招摇,于是换上孟府準备的长衫与御寒皮裘才出门;第一次戴上冬季用的皮帽,绒毛的部分不知是哪一种动物的皮毛,风吹来时感到格外温暖……装饰的兽爪跟那日采苹的父亲所配戴的鍊坠一样,打磨得光华精緻,上面还有细腻的雕刻花纹。
……黄昏满热闹的,嗯?对了,之前的考试正在举行中,所以人都聚集了起来……最近邻近几城的卡马应该都客满了吧,四处都是考生。
缓步走过街道,大小商号林立,晚餐时间将近,四处隐隐传来佳餚美酒的香味……足足二十个小时未进食,当真有些饿……却又不是真的很想吃东西,没什么精神连带没胃口,当然一方面也没钱。
四处走动间,思路也清明了起来……虽然对于杨鹏这人,心情还是一样複杂,却可以再度明白告诉自己,无论现下努力做任何事情,一切都是枉然,所以……嗯?
「……」雪鸢到了。
也没刻意找静僻的小巷拆信,不知道是因为艺高人胆大,还是觉得一切都无所谓,当街一边缓缓步行,一边拆信检阅……行为光明磊落到完全不像细作。
而这一切正落入街角饭馆三楼的杨孟二人组眼里。
「他好像看完信后,心情好些了。」不过手上拿着的是什么?
孟戟白了眼前人一眼:「你还是没把鍊子还他?」
无奈耸肩:「今早原本想偷偷放在他桌上,谁知一开门,他是清醒的……就……聊些琐事,忘记还了。」还是不要把子翎的宿疾告诉孟戟好些,这两人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相处。
「……根本就是捨不得还。」低声念了句后,吞了口玻璃杯内的不知名蓝色果汁:「我看你真的栽进去了,拔也拔不起来,早劝过你了,以后后悔别怪我没提醒。」
「……你太担心了,子翎其实很好收买。」
「对,只是要赔上感情。」
「……当他是自己人的话哪有什么赔不赔上感情的问题?换个立场,他对我也一样。」
放下手中的玻璃杯,继续吃饭……轻声碎碎念:「就怕即使量一样,质也不同。」
「子翎!」没理会对面老友的低语,杨鹏一如以往热情:「这里这里!上来吧!」
听到不远处的叫唤,聂雁抬头,不意外地见到那火燄般的红髮,无奈地笑笑……却也真诚。
随即就着刚读完的信籤,仔细撕了几处小裂缝,绑上雪鸢粗壮的腿,目送大鸟离去。
……云哥哥他……好像不生气了,还跟我道歉……
然后,他说他那天在海边不是故意的,希望我别伤心或生气。
嗯,其实……只要我不太影响他的生活,继续称呼他云哥哥,甚至偶尔见个面,说说话,应该……也没关係吧?如果至少还能这样,在这个异世界里,时间应该不会太难熬……
嗯……云哥哥只是不小心亲了我,只是不小心的……嗯。
所以……已经没关係了,只要这边的任务完成,说不定我还有机会能再见见他……这样就好。
那是不是只要努力维持现状,我就可以继续存在?意思是……千万别表现出『云哥哥是我最重要的一切』,就可以了,不管是在卧底时,或是在平时,都不可以表现出感情。
只要这样,我就不会变成云哥哥的Trouble Maker了,这样,就好。
「好像很漂亮……」孟戟见到来人,倒是一脸随和:「坐吧,你应该没吃东西吧。」招手向经过的侍者多要了份餐具,瞄了一眼聂子翎手上的首饰。
「嗯,谢谢。」手上拿着美丽的项鍊,有些怅然,有些心痛……却珍惜地捧着。
这条项鍊……是云哥哥对『不小心』的补偿,也就是说,那一瞬间的感情,只有这点价值。
算了,那八年我也是紧紧抓着唯一的项鍊活过来的,所以……不要紧。
已经没了儿时那条项鍊的我,今后……这一条就是我的全部。
「那是……黑曜石,」孟戟见闻广博:「要打磨成这种球体,一条鍊子上居然有两颗,真奢侈……肯定价格不菲。」
「是吗……」原来这是很贵重的东西?那样……也算我有些价值……
孟戟继续吃,但不知有意无意,是说给哪一位听:「故事有很多种,但大部份的人认为只要戴着,就能稳定情绪,神明也能护佑配戴的人,远离悲伤。」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怀端的确是这么写的,云哥哥希望我不要伤心。
至少云哥哥对我的祝福是真诚的,虽然我不能拥有他的爱情,可是……他依然是真心待我的。
「这个……很贵重?」将项鍊挪近孟戟一些,试图请人估价……估感情的价:「大概值多少?」
没有接过鍊子,只是瞇眼细看了会儿:「……嗯,相当昂贵,色泽漆黑却由内自然透出些微亮光,说不定连黛姬夫人都没有这种好东西,毕竟也不是有钱就买得到,恐怕可遇不可求。」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这么贵重的东西,居然用雪鸢送?
思绪转了几转,突然笑开……呵,很像云哥哥会出的纰漏,不过总算平安收到了。
不知道为什么,得知手上拿着的项鍊是贵重物品后,安心了不少……
如果我的感情能用金钱衡量,那至少……请别让他太廉价,我要的真的只有这样。
可能是在比较,也可能是吃醋,杨鹏不屑地看了那鍊子一眼:「……哼,喜新厌旧。」干嘛我手上这条就只是皮绳串着个怪东西?哼……
一边将项鍊自行戴上,一边对这话有些状况外:「?」
倒是孟戟听了那犯酸的语气,提醒:「鹏,别闹了。」这家伙真的不知道自己已经越陷越深了吗?
聂雁见了一桌菜,当真开了胃,浑然不觉西式料理中式吃法很奇怪……反正餐饮经验不长。
杨鹏见对方不搭理,甚至根本没意会过来……心里顿感有些委屈,几番欲言又止后,只说:「等会儿你得回内城,我送你吧。」
「你接近那里没关係?」
摇头:「只是尴尬,不过都晚上了,没多少官员进出。」
继续吃:「我自己没问题。」
「不行,我说要送就是要送。」
孟戟继续喝自己的蓝色不明液体,懒得再出言提醒,只是暗自留意聂子翎的反应……子翎不是木头,鹏他坚持到这种程度,加上日常行为,应该多少感觉到了吧……
右手叉着玉米笋的叉子定格了会儿,聂雁似乎意会到了什么……随即对杨鹏一笑:「谢谢,我是因天冷,不适应而已。」他大概是担心我的身体吧。
正喝着蓝色果汁的人险些呛到:「咳……子翎,你身体不舒服?」原来他也是情商低的那种?
微笑:「水土不服,早上多亏杨鹏骚扰我,不然我可以睡得很好。」
「你!我……」我哪有骚扰你!?
对杨鹏的恼火完全无视:「对了,孟先生,」还是称呼先生吧,毕竟不熟,压低声音:「可能的话,请令尊多留意川城进口的玻璃,还有跟玻璃有关的其他物品,特别是彩色玻璃。」
「彩色玻璃吗?我知道了。」应该是刚刚那只白鸢带来的消息。
「你们……啧……居然都不把我放眼里?」我还担心这两人处不好?
「这个好吃。」继续无视。
「那是玉米笋,算是本城名菜了。」算了,情商低对我方有益无害。
「果然好吃。」最喜欢的主食是春雨,喜欢的菜是玉米笋……
深夜,无月,甚至看不到星光。
饱餐后原本虚弱的体力恢复了六成,回孟府换装后,与依然匆匆忙忙的孟策先生简短道别,下次相见恐怕是鹫少主出嫁的送嫁行伍上了,在那之前得把嫁妆的问题找出来,没必要的话,别惊动那二十一位间谍比较稳当。
与杨鹏两人比肩步行,夜色中,采菊的官服颜色很浅……寒风呼啸掠过时好像魅影般不真实。
「杨鹏,送到这里就好,」留意四周异常安静的情况:「你回去吧。」有人埋伏。
不是没感觉到夜色静得出奇,不放心:「我怕他们是针对你,你现在身体没完全恢复。」
苦笑:「放心,我觉得他们目的在于观察,暂时没有杀气。」
「……万一……」
「回去吧,」停下脚步,回头望向城外:「这里交给我,放心。」
挑起好看的眉:「啧,你这种风一吹就好像要倒下的模样,我放心吗!?」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请别人『放心』时的表情,那表情就好像在说『别丢下我一个人』……为什么这么不老实?
微笑,不置可否:「……早上你也看到了,我全身都是兵器,」安静的眼神,安静的表情:「只要我启动的话,他们一个也别想躲过。」
清晨时不是没被子翎吓住……只是强自镇定,因为自己很清楚,表现出害怕的模样将无法再继续接近此人的内心世界,虽然说要子翎教授藏刀刃的方法,但自己很清楚,那是学不来的。
当时吓住自己的不是那架在脖子上的刀,而是那把刀……似乎是从子翎的手臂『长』出来的。
「就让他们观察个够吧,哼。」感觉到埋伏者似乎真的只在监视,于是也顺带拖延时间,索性在夜色中闲聊:「你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?」理所当然的逼问。
美丽的妆容改变了不少外貌,但漆黑明亮的双眼依旧,微笑,却没回答。
「子翎,别拒我于千里之外。」
看着眼前的杨鹏,只是看着,末了……叹息低语:「……大约在公元三千年的时候,我有一个名字,叫做『终极兵器』。」这件事情,可能连森都不知道。
不解的眼神:「这好像……不是名字?是物品?」难道他真的四万多岁?不会吧……
「嗯,是物品。」或许,我只是想找个人诉说……况且这对杨鹏而言,根本是天方夜谭,信不信都无所谓:「当时是文明末世,一群被称为科学家的人,製造出许多东西,我是其中一件。」
「……你明明是人,为什么要说自己是物品?」莫名地恼火与不解。
闻言,难得弯起眉,浅笑:「呵,曾经我遇见一个对我很好的人,也说过一样的话呢。」
红色张扬的长髮,好像没有随寒风掠动……杨鹏看着眼前人的表情,烦躁突然静止了。
……虽然我不清楚原因,但子翎伤得太深了……他是第一次对我这样笑,看到这样的表情……我现在真的相信,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长生不老,但时间对他而言,恐怕是真的毫无意义。
仰头,黑曜石般的双眼,望向夜幕:「跟我一起被製造出的同伴,有很多刚出生就死了,也有一些是两三岁的时候,因为不同的生化实验失败而死……不管怎么说,我一直活着。」
「生化实验?」什么东西?
「比方说你看到的,」视线拉回杨鹏身上,缓缓抬起自己的手,让对方看见手指……手指渐渐改变形体,一把钢梳慢慢现形:「可以在一定程度内,改变自己的身体构造,让自己製造出金属物质,这就是所谓文明末世的终极兵器。」
「……」听起来……虽然我不懂,但好像很残忍:「死了很多同伴?就为了这个?」轻轻压下那在自己眼前的『手指』,将已经不成正常型体的手按回子翎腿边,不忍再看:「子翎,这种事情,不要对除了我以外的人提起。」
聂雁只是盯着杨鹏看了好一会儿……
云哥哥也说过类似的话,可见,杨鹏是真心对我好。
「大部份都撤退了。」应该是假夫人的手下。
「可能看我们没有特别行动吧,只留下两位监视。」是那二十一位川城间谍,其中两位。
继续迈开步伐,聂雁没有再催杨鹏离去,两人只是静静地走着……
没有月色,没有星光,只有脚步声……走着寂静。
「谢谢,我很久没这么轻鬆了。」我好像说太多了。
杨鹏摇头,刻意装出很山贼式地痞笑:「嘿,感受到我的可靠了吧,啊……对了,一直没机会,」往怀中掏摸一阵,摸出一个小木盒:「这应该是你的,我跟孟戟在白石山捡到的。」
不明就里地接过盒子,揭开盒盖的瞬间,聂雁愣了一阵:「这是……什么?」
「呃?应该是你的项鍊吧?我很小心地收在里面,就是那一晚在树上交手时你掉的。」
聂雁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小木盒,苦笑……接着只是惨淡地摇摇头……
夜,很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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