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话 簪月怜星
「悦容姑娘,衣裳我已经洗乾净了,我这就拿去放好。」雪凝捧着一落衣裳,乖顺地站在一旁。
「先拿来让我瞧瞧。」悦容悉心替自己别上耳环,却懒得瞧雪凝一眼,只示意身旁的ㄚ鬟将那落衣裳仔细检查一遍,自顾对着铜镜妆扮颜容。
「是,小姐。」ㄚ鬟答了一句,双手捧过那叠衣裳,老实不客气地丢在桌上,数件衣服全给弄乱了。雪凝连气也不敢喘,深怕有什么错失。
ㄚ鬟将衣裳从里到外、由领口至裙摆,一点细节都没放过,直到终于剩下最后一件衣裳,雪凝只道终于可以鬆口气,却不想那ㄚ鬟忽然怪嚷道:「唉呀!小姐,妳瞧,这领口还有一小污点呢。」
悦容接过一瞧,怒道:「妳洗得这是什么衣裳?」
雪凝一惊,急忙凑近一看,衣裳哪有什么污点,连忙道:「悦容姑娘,我真的洗得很乾净了……」
啪得一声,重重的巴掌落在雪凝脸上,雪凝一抚脸,脸上尽是热辣,抬头望着悦容怒目扬眉地对自己大嚷:「妳的意思是,我故意找妳麻烦啰。」
「不、不是的……」雪凝登时委屈,泪水差点夺眶而出,忙道:「是我没有瞧仔细,我再去洗过。」
「要洗,连这些衣裳全都洗了。」悦容将衣裳全扔在地上。
雪凝忍住泪水:「悦容姑娘,这些衣裳妳不是已经瞧过了吗?」
悦容站起身,一步步挨近雪凝身前,横眉怒目道:「怎么,要妳全洗了,妳不乐意是不是?」雪凝急忙摇头。
「听说下个月妳就要挂牌了,一张小脸蛋长得倒不错,以为自己可以坐到我这个位置,所以现在连话都不听了?我告诉妳,凭妳这种姿色,想跟我平起平坐,门都没有。」
「我没有这样想……」雪凝当下掉泪。
悦容冷笑一声:「老实告诉妳,咱们簪月楼多的是姑娘想争我这头牌的位置,可没有一个称心如意。别以为红姨让妳挂牌,妳就能飞上枝头,倘若妳生意不好,一样让妳回去干粗活,怜星那贱ㄚ头就是妳的榜样。」
「悦容姑娘,我真没这样想过。妳若是担心,妳可以跟红姨说,别让我挂牌,我宁愿干粗活。」雪凝拉着悦容的衣袖哀求。
悦容撇开雪凝的手,冷冷道:「笑话,我担什么心,以为自己争得赢我吗?在簪月楼里还妄想玉洁冰清,做妳的梦去吧。」
「悦容姑娘,求求妳,红姨最听妳的话,妳帮我跟红姨说说……」雪凝泪流不止,拼命扯着悦容的衣袖。
「妳这种人我见多了,头一回没有不哭的,可第二回,妳就会主动要求红姨让妳……哈哈。」悦容的笑声无情地窜入雪凝的耳中。
雪凝摀着耳朵,哭道:「妳不要说了、不要说了!」
「怎么回事,还没到门口,就听到妳们大吵大嚷的。」门外来了一名妇人,面容姣好,服饰甚是华丽,连妆也是悉心修饰过,唯独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痕迹,胭脂阻挡不了逝去的年华。她走进门来,叮叮噹噹的清脆声响个不停,似是附和她的步伐,原来她脖上耳上戴了不少首饰,不显端庄,反倒添了几成俗气。
悦容堆起笑脸,碎步奔到妇人身旁,「红姨,这样子要我怎么伺候客人哪。」
「又怎么啦?」
悦容随手从ㄚ鬟那接过一件衣裳,摆弄在红姨面前,告状道:「您瞧瞧,这衣裳洗得不乾不净,教我怎么打扮呢?我不过就骂了几句,那贱ㄚ头竟然顶嘴,您说过不过份哪。」
雪凝急忙摇头:「红姨,我没有,我真的没有。」
红姨接过衣裳瞧瞧,蛮不在乎道:「唉哟,就这点小事值得吵吗?」
「红姨!」
红姨拍了拍悦容的手,笑道:「衣裳再洗一遍不就得了。」
「妳听到了?还不把衣裳收拾了,再洗一遍。」悦容嘴角一扬,得意地盯着雪凝。
「听到了,我马上去……」雪凝满腹委屈,蹲下身来,将地上那些衣裳一件件抱回胸前。
红姨阻止道:「怎能让雪凝去。粗活以后不用她做了,这些衣裳让妳的ㄚ鬟拿去洗了吧。雪凝没多久就要挂牌,可不能伤了她的手。」
悦容大眼一瞪,不服道:「我的ㄚ鬟不做这事儿的,哪有这种道理。」
「怎么,妳的ㄚ鬟比我要挂牌的姑娘还矜贵是吗?」红姨双眉一沉,笑意顿消。
悦容狠狠瞪了雪凝一眼,怒道:「怎么说我也是簪月楼的头牌,我的ㄚ鬟竟然要干这种事,传了出去,别的姑娘会怎么笑话我。」
红姨冷哼一声:「悦容,我不得不告诉妳,咱们簪月楼可不差你一个姑娘。老实说,妳已经有些年纪了,很多大爷们都跟我发牢骚,说妳名大架子更大,他们被伺候得不痛快。对妳客气,是看在妳多年伺候客人的份上,但要是欺负我的姑娘,我也不会让妳好过。簪月楼的姑娘这么多,可不靠妳一人挣饭吃,妳最好搞清楚这一点。」
悦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气得唇齿打颤:「这么说,妳是吃乾抹净,翻脸不认人了?」
「悦容,妳到底还是簪月楼的头牌姑娘,不过在这主事儿的可是我。只要妳安分守己,有空替我教教新来的姑娘,虽然簪月楼不可能让妳颐养天年,但只要有妳在的一天,我可以保证绝不让其他姑娘笑话妳,毕竟……妳的皮肉钱我也抽得不少啊。」
红姨大笑几声,转身离去之时又道:「对了,顺便跟妳说一声,我打算恢复怜星挂牌,由她来教授雪凝ㄚ头。妳别怨红姨,毕竟她可比妳年轻得多,哈哈……雪凝,我们走。」
悦容忿忿不平,咬牙切齿地望着她二人离去,雪凝甫一出门,就听到房里一阵阵摔击的声音,想来悦容正扔东西洩愤。雪凝眼皮一垂,想到自己往后的路也会如此,不禁悲从中来。
*
红姨从ㄚ鬟房挑了几套秀雅的衣裳给雪凝换上,她还未正式挂牌,不能穿姑娘们的绫罗绸缎,不过已经比她身上到处补钉的粗布棉衣好得多了。
新来的姑娘多是一个个安排在挂牌姑娘房间,由挂牌姑娘一一教授伺候客人的本事,待学成期满便可挂牌,只要一红,红姨便会安排专属房间,配给一名ㄚ鬟照料,但要是不红,便会撵到杂妓房去。ㄚ鬟房多是伺候各个姑娘的随僕跟一些专门递茶送餐的ㄚ头居住。这些ㄚ鬟长相大都不起眼,没有成为姑娘的资质,只能沦为使唤的ㄚ头。
雪凝的地位更低,连ㄚ鬟房都住不上,被安排在柴房、茅房旁的杂妓房,在这间房住的人连ㄚ鬟也嗤之以鼻,怜星便住在此。这间房多是给不听话跟不红的姑娘居住,专干些粗重杂活的事儿,受尽欺凌,又或是像雪凝这种身分,由人口贩子售得,不能明目张胆的见客,便得在这间房住上几年,以待风头渐过。
「红姨,您找我?」怜星低着头,蓬头垢面,一身狼狈,声音里似无情绪,像个木人似的站在雪凝身旁。
雪凝悄悄抬眼望着她,怜星比她大上两岁,原本一年前就已挂牌,但不知何故,被红姨撤了牌,撵到杂妓房专干粗重杂活。她性格冷漠,从不找人说话也不理人,只知道她原本是悦容亲自教授,挂牌没几日却与悦容翻脸。这些事也是从ㄚ鬟们那听传,雪凝地位低,没有ㄚ鬟会来搭理她,只是当初事情闹得大,间接传到杂妓房,她才听得一些。
红姨啜了口茶,慢条斯理道:「天寒地冻的,要洗这么多人的衣裳,连手都能冻裂了吧。」
怜星也不开口,神情冷漠地望着地,似乎很习惯这些讥讽。
「当初要不是妳让我损失一桩买卖,教我失信于人,只得赔礼道歉,我也不会将妳赶到杂妓房去,否则凭妳的条件早是簪月楼的头牌了。也罢,这事儿提了也没啥帮助。」红姨将几套丝罗绸缎搁在桌上,冷冷道:「这次我打算让妳重新挂牌,不想再干粗活就把衣裳收了,如果不愿意,反正簪月楼也不差妳一个姑娘,妳就滚回杂妓房去。」
怜星似有所动,语气微颤道:「为什么……」
「老是那几张脸孔,客人也会看腻的,再说妳的天姿国色,一直到现在仍有客人会提起妳,我干嘛放着好好的花儿枯烂。以前的事我就不计较,只要妳现在好好替我做事,妳仍然有机会成为簪月楼的头牌姑娘。」
怜星沉思不语,她心中的愤恨像火一样每天炽热地烧着自己的心,没有一天不想掐着悦容的脖子,可她如果继续待在杂妓房就绝对没有机会报复。她抬头望着红姨,眼神似火冒了出来,终于她想通了,将桌上的衣裳全数抱在胸前。
「很好,这才是我想看到的。妳看到身旁的ㄚ头了吧,雪凝就交给妳专门教授,妳要好好教会她伺候客人的本事,我相信妳的能力,簪月楼以后就靠妳俩儿了。」
红姨拍拍手,一名ㄚ鬟走了进来,「这是妳的ㄚ鬟,她已经将妳的房间整理好了。跟着去吧,好好梳洗打扮,休息一下。」
怜星梳洗过后,白里透红的肌肤一显无疑,ㄚ鬟细心替她装扮,怜星在镜中望着自己,感觉很久没仔细望过自己的脸,看着都有些陌生。雪凝也不由得望得出神,方才她一身汙浊,没想到梳洗过后,竟是这般艳光照人,比悦容还美上几分。
「怜星姑娘,这打扮可以吗?」那ㄚ鬟从镜中望着怜星,笑了笑。
「谢谢妳,妳的手艺不错。妳叫什么名儿,来这多久了?」
「我叫清儿,半个月前才来的。」
「妳怎会来到这儿呢?」
清儿低声道:「咱家穷,爹好不容易做了点小生意却入不敷出,欠了不少债。后来我打听到簪月楼的月银不少,才自个儿上这儿做工。」
怜星若有所思道:「那还差多少银子呢?」
「欠得不多,一年左右我就能还清啦。到时我就能回家了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怜星点点头,心道红姨做事果然俐落,深怕她在那群ㄚ鬟面前抬不起头,特意遣来刚入楼的ㄚ头供她使唤,新来的ㄚ头不知前事,自然会好好听怜星吩咐。
「已经没妳的事了,今儿妳就休息吧。」
「可以休息了?」清儿大眼一睁,她之前专干些递茶送餐的事,忙完还得负责清扫的工作,没到夜深是不可能休息,可现在才过午后,竟然可以伸腰舒展,她连想都不敢想。
怜星淡淡一笑:「去吧,有事我会再唤妳。」
清儿眉开眼笑地走了,房里只剩雪凝独自跟怜星相对。雪凝低着头不敢望她一眼,久久,怜星都没出声唤她,她忍不住偷偷瞧上一眼,才发现她坐在镜前发怔。雪凝也不敢出声干扰,只得静静站着。
「在我之前,有姑娘们教过妳本事吗?」
怜星忽然出声,雪凝一惊,连忙回话:「没有,来这儿后我只做过些杂活。」
「原来妳也在杂妓房,我倒没印象。是了,我根本也无心记着人……」怜星喃喃自语。
雪凝见她总是若有所思,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「姑娘们待妳好不好?」
雪凝一听,可不敢回话,望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,怜星又幽幽道:「自然不会有人待妳好,人情冷暖,大家只知锦上添花,像我们这些卑贱的ㄚ头,只求不受人欺凌已是万幸了……」
雪凝有感而发,听得怜星说得如此凄凉,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凌辱,眼眶也不禁泛红。
怜星起身走近雪凝,由头到脚瞧了一回,她抬起雪凝的脸庞,仔细地看了看,「长得很美,妳应该不是正常买卖来的ㄚ头吧。」
「是,我小时候让人拐了去,被卖到这儿来。」
「我想也是,红姨看人很準,以妳的美貌没理由放着,一定是身分不明的ㄚ头才会摆个几年。」怜星瞧着她的脸,眼神却似空洞,彷彿连说话也不专注,神态恍惚道:「可惜……我只要努力做个几年,攒够赎身钱,将来仍有机会换得自由之身,妳就没这机会了。」
雪凝大吃一惊,忙道:「怜星姑娘,这是什么意思?」
「妳是被卖断的,妳懂吧。」雪凝急忙摇头,什么卖断,她听都没听过。
怜星又叹:「像妳这种身分不明的姑娘,通常人贩子卖了,一收就是好几十两甚至上百,等于将妳一生都卖给青楼。这么高昂的价格,已经足够让红姨再买进几个姑娘,如果不是颇具姿色,她是不会轻易冒着让官府缉查的危险买卖。既然将妳买了,一定会要妳抵偿她花出去的价格甚至更多,即便终老也会留妳干些粗活,断不会放你出去。我以为妳明白,杂妓房的玉娘妳既认识,该听她说过才是。」
雪凝怔在原处,泪水早夺眶而出,这几年毛大钧替她存的赎身钱原来一点用也没有,她根本没有机会离开这里。杂妓房的玉娘她认识的,但这大婶也知道她的身世,为何没说过一字半句。雪凝顿苦,玉娘不是不肯说,而是说了也没有用处,难怪玉娘总待她这么好,原来是同病相怜。
怜星疼惜地抚着她的脸颊,擦了擦她的泪水,凄苦道:「可怜的ㄚ头……」
「怜星姑娘,拜託妳大发慈悲救救我。我不要挂牌,即便一生都做这些个儿粗活我也情愿。怜星姑娘,妳帮帮我吧,帮帮我。」雪凝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又磕又求,满脸泪水。
「妳先起来。」怜星悠悠长叹,同是天涯沦落人,她心中何尝不苦。
雪凝哭道:「我不起来!怜星姑娘,求求妳。」
「妳先起来再说。」雪凝愣是跪着,深怕一站起,怜星便不会帮她,「我跟妳说这些事,并不是说来让妳伤心。」
见她如此执拗,怜星又道:「几人欢笑几人愁,只有正视自己的条件,才会知道自己有多少筹码。古往今来有多少名妓为自己赚来后世美名,她们凭藉的就是知道自己有多少筹码,我姿色只数中上,但妳不同,妳有一流美貌……」
「不、不,我哪比得上怜星姑娘。」雪凝急忙摇头。
怜星微微一笑:「妳别急,我没别的意,我只是要妳明白,不论路途有多坎坷,只要坚持下去,一定会苦尽甘来。」
「既然妳想离开这儿,就要勤学本事,上乘的姑娘只消眼神一勾,就可软化男人,只要男人争相抢夺,越是处子越是矜贵,到时连红姨都捨不得卖妳的初夜。妳的名气一响,各个仕绅名流便会慕名而来,到时就是妳从良的最好时机。这些本事当然不是短短一个月就能学会,所以要先学勾人的功夫,一举手一投足,一抹笑意、一个眼神,都是妳的利器。」
「我、我……我真的可以吗?」雪凝听得目瞪口呆。
怜星扶起雪凝,顺顺她的髮丝,正色道:「我说这么多,也要看妳努不努力。以妳的美貌,我相信妳办得到,到那时怜星姐姐只有一事相求……」
「什么事?」
「将来妳若办到了,找个财大势大的达官贵人,把这一举刬了,消我心头之恨!」
加载中,请稍侯......
精彩评论